Sunday, January 8, 2017

年度樂壇謀殺案

新年伊始,是樂壇頒獎禮舉行的時候,也是香港大眾談論香港樂壇的唯一時候。

一月一日晚,商業電台舉行「叱咤樂壇流行榜頒獎禮」,事後口水遍地,亂箭齊飛。這邊有人替耕耘多年的方皓玟不值,那邊有人痛斥台上戴上肥姐眼鏡的欣宜「消費」亡母、「消費」肥胖;這邊陳奕迅再次病發,表演「甩嘴」,人人氣憤,那邊林海峰棟篤笑,出動「蛋全部都係蛋」金句,個個心動;加上「誰誰誰成為滄海遺珠」、「誰誰誰不值獲獎」等永恆討論話題……群眾反響,一夜間遠超預期。

老實說,我不太意外。香港人向來鍾情看騷。作為一場年度大騷,叱咤頒獎禮挑動真情、催谷眼淚、提煉金句和炮製花生的威力,多年來無出其右。散場過後,大眾心情翻滾,額頭冒汗,其實比林鄭宣布參選特首,更屬意料中事。

但同時我也不安。這星期,我看到許多人突然「樂迷」上身,拿着新鮮出爐的「樂壇成績表」指點江山,時而質疑「邊個邊個有乜理由拎呢個獎」,時而鞭撻歌詞,厭棄歌聲,最後(第一萬次)疾呼「樂壇已死」。我不安,因為根據往年經驗,這些口水和亂箭,兩星期後就會被收入抽屜,保存一年,然後若無其事,重現枱面。究竟年度頒獎禮有多能夠反映樂壇真實情况?我心裏一直有個大問號。

還得由頒獎禮的存在意義談起。流行文化的世界以算盤主導,市場行先,因此在日常運作中,銷量、票房、收視無可避免成為成功指標。可是,從王晶電影與TVB收視的例子,我們就明白,市場從不是辨別質素的好工具,更不應是判斷成功與否的唯一指標。在冷冰冰的數字以外,設立儀式,頒發獎項,用不一樣的標準,表揚默默耕耘的方皓玟、陳柏宇們,明顯合情,而且合理。

鑑別音樂好壞誰來主導

所以,無論翻開美國格林美、台灣金曲獎,以至香港勁爆、叱咤、勁歌、十大中文金曲的成立歷史,有五個大字必然銘刻其中:表揚好音樂。毫無疑問,這正是樂壇頒獎禮的原意。但真正問號還在後頭——誰都同意好音樂值得表揚,但鑑別音樂孰好孰壞的決定,應該由誰來主導?

香港流行音樂的發展,一直由大眾媒介主導;香港樂壇成為「壇」的歷史,也與各大電視電台的興起,關係重疊。一方面,流行音樂透過大眾媒介,傳入市民耳朵,留下印象;另一方面,大眾媒介與歌手、唱片公司結盟,將音符填滿大氣電波,吸引聽眾。及至七、八十年代,港台、無綫、商台相繼成立頒獎禮,一座「香港樂壇」,開始築起。走上頒獎台的歌手,成為天王巨星;獲大眾媒介表揚的音樂,超越市場,既是今期流行,更成雋永經典。

此後三十多年,對於大眾媒介化身樂迷「代議士」,高舉放大鏡,挑選好音樂,香港百姓早已習以為常。以叱咤頒獎禮為例,它多年來最受稱許的原因,便是獎項根據歌曲播放率決定,為何單一電台根據播放率決定樂壇成績表,就等同「透明」、「客觀」、「專業」?背後隱藏的假設是——由於DJ們感官受過長期訓練,他們接觸的音樂比天下樂迷都要多,因此他們是「專家」,他們挑選播放的音樂就成了「專業推介」。

這套假設以往合理非常。一般市民褲袋和腦袋深度有限,當年要認識流行,收聽音樂,必須眼望DJ,耳貼媒介。但今年已經是2017年,香港百姓是否仍需要電台的專家(如果有),鑑別推廣,才能發現好音樂?

網上熱門 領先電台兩個月

我近年仍有聽電台,但有種感覺揮之不去:有些歌曲明明在網上熱播已久(甚至開始聽膩了),但電台仍然日夜在播。去年的《羅生門》,是最明顯的例子。這幾天,我用Google Trends搜尋新鮮出爐的「叱咤十大」,結果發現這現象不單是個人的主觀感覺。大部分2016年熱門歌曲網上被搜尋次數的頂峰,與它們在電台熱播並成為冠軍歌,中間平均隔了兩個月。

以鄭欣宜《女神》為例,它的網上搜尋頂峰在2016年4月底;而該曲成為商台冠軍歌,則是6月底的事,隔了8個星期。其他歌曲亦然:RubberBand、方皓玟的《終於好天氣》是7星期;吳業坤《百姓》、張敬軒《羅賓》都是10星期;許志安《非安全地帶》和林奕匡《愛情小品》,網上和電台的高潮期更相隔了足足13星期。

換句話說,當歌曲在電台打得火熱時,許多樂迷已經聽過,甚至聽完許久了。這也不是電台的錯。近年,不少唱片公司將歌曲派上電台的同時,通常都在YouTube上載lyrics video版本。隨着社交網絡日趨蓬勃,以及唱片公司網上宣傳愈見高明,電台DJ尚未摸到辦公桌上的「白板碟」,歌曲已穿過網絡,傳入平民耳中。

這不過是冰山一角。生態已變,傳統媒介的opinionleader逐漸被取代,今天樂迷要鑑別好音樂,靠的不再是《一切從音樂開始》與《勁歌金曲》。不過諷刺地,時至今日,香港百姓仍然為叱咤獎項肉緊,為勁歌頒獎禮眼痛。明明時移世易,話事權已掌握在自己手中,但大家依舊視個別電台的商業取態為「樂壇成績表」,拘泥於「某某值得/不值得」的討論,甚至以此作為「樂壇已死論」的燃料,這是徹底的反智。

頒獎禮後,有心人再次提出要改革制度,例如提議四台聯辦,或是仿傚台灣金曲獎,由政府牽頭,成立具廣泛代表性的「專業評審團」,兼顧流行與藝術、市場與小眾,炮製出一張更有說服力的成績表。

這些建議,我好怕。我知道香港媒體不是善男信女,機構背後的利益瓜葛、權力鬥爭,恐怕到容祖兒第一百次取得女歌手獎也糾纏不清。我也知道香港政府只懂搞故宮「展覽」,而不擅搞香港文化。旨意官方辦好金曲獎,不如繼續監察西九文化區的利益輸送。

香港百姓更該反問自己。我們可以繼續仰望大眾媒介年度大騷,自掏花生,高喊「樂壇已死」;但我們也可以相信,近年樂壇縱無巨星,卻愈來愈多獨立歌聲,在麥花臣、1563和Hidden Agenda一帶遍地開花。我們可以繼續罵歌手「消費」乜乜、「消費」物物,然後自己貫徹「不消費」、「不買碟」、「不看演出」,而言之鑿鑿,毫無悔意;但我們也可以走到現場,掏出腰包,親身接觸流行音樂的脈搏與血汗,親自表揚自己眼中的好音樂。道理何其簡單——與其指望人家頒獎,何不自己出力支持?

頒獎禮完了,但香港樂壇未完。這座壇要站立得穩,靠的不單是大眾媒介和商業機構,更是一個個平民百姓。它的死或不死,既看歌手造化,但歸根究柢,還是命繫香港大眾——唔使兩頭望,就是你和我。

Sunday, December 25, 2016

跑馬仔——港式選舉新聞又來了

選委選舉過後,香港正式進入「行政長官選舉的敏感時刻」(林鄭月娥語)。過去兩星期,作為一個(間歇性)關心香港的平民,我努力讀報,緊貼戰况,消化資訊,結果發現——報道中出現得最頻繁的,不是「政綱」、「議題」、「履歷」等悶死人的詞彙,而是繪形繪聲的三個字:「跑馬仔」

把嚴肅選舉沾上賽馬形象,當然不是香港人的專利。美國學者C. Anthony Broh於1980年發表的論文便指出,早於1888年,波士頓一份報章的報道已開始以「黑馬」來形容勝算不高的候選人。此後一百多年,在美國傳媒眼中,選舉一直無異於「跑馬仔」,因此在報道中,媒體往往傾向突顯各路人馬的差別,候選人的形象、個性、人際關係、選舉策略,通常成為報道的焦點。

另一方面,既然是一場賽馬,比賽過程顯然比最終結果更引人入勝。於是每逢大選,美國傳媒例必出動顯微鏡,放大民調數據,每粒數字都詳細報道,為廣大馬迷羅列排名,預測勝算,更新戰况。誰帶頭誰落後,賠率變化,風吹草動,一目了然。「跑馬仔」式新聞(horse race journalism),顯然是美國傳媒多年傳統。

八卦比民調重要 煉成「跑馬仔」報道
香港傳媒遠比外國同行年輕,但跑起馬仔,卻絕不讓人專美。過去一個月,記者這邊廂緊貼各大(疑似)特首候選人動態,致力將每人的髮型(如掃把頭)、服飾(牛仔褸)、家庭歷史、(與京官的)人際關係,暴露在日光之下,供公眾查閱。為了突出馬匹分別,傳媒絞盡腦汁,排隊自創「薯粉」、「奶粉」、「扭扭粉」等港式政治新詞彙。

那邊廂,由於賽事尚未鳴笛,而特首選舉終究是小圈子遊戲,故在香港傳媒眼中,民調數字未算最重要。為了營造競賽氛圍,記者入圈隨俗,改向小學雞學習「一二三紅綠燈」和「近平先生幾多點」遊戲,查探權威口風,八卦小道消息,藉此了解哪匹馬品種純正,備受力捧;哪匹馬桀驁不馴,正被冷落。「跑馬仔」報道,是這樣煉成的。

消息亂飛 傳媒份外敏感

香港傳媒很厲害,每逢大選,他們不單努力超英趕美跑馬仔,更致力向本地八卦雜誌及狗仔隊致敬,為選舉報道配上市井口味,替政治新聞添上娛樂功能。這種港式跑馬仔新聞,有(跟娛樂新聞看齊的)三大特徵:

一是消息亂飛。眾所周知,八卦雜誌其一弊病在於對「知情者」、「某某身邊友人」等匿名消息的濫用,報道真確與否,永遠無從稽考。選舉期間,跑馬仔報道染上相同惡習——新聞機構(老闆)各有各「獨家」「權威」、「可靠」消息,消息人士是誰?無人過問。內容有多真確?難以求證。一時之間,消息像亂箭四發,別說讀者,就連下筆的記者,恐怕也搞不清楚內情。

二是出奇敏感。身處選舉的「敏感時刻」,香港記者的嗅覺,比聯想力豐富的娛記更加敏感。某候選人早上跟權貴碰面,下午已有報道詳列七大解讀、十大暗示;林鄭月娥與董建華擁抱,記者下一秒已經學效津崎平匡,向專家請教「擁抱的含義」。未來三個月,各候選人的手勢、口沫與步姿,勢必被傳媒放大解讀,穿鑿附會,寫成一篇篇驚世報道。

三是貼身攔截。選戰期間,候選人一舉一動都是大眾焦點。為了跑好馬仔,記者貼身追蹤候選人(本人及其instagram),一有異樣,即時報道。這邊廂八卦雜誌為「靚女都會去廁所」驚訝;那邊廂各大傳媒視財爺食腸粉、做心心手勢等競選廣告為天大要聞。較有資源的媒體甚至派出狗仔隊、望遠鏡,跟出跟入,截不到候選人「講兩句」?也無妨。因為他們連目標人物家門前的垃圾袋、門口狗,都有殺錯無放過。

香港傳媒很神奇。當西方同行對「跑馬仔新聞」貶多於褒,甚至懺悔多年,而我們仍然樂此不疲。這段日子,我欣賞過網媒精心炮製的「特首跑馬仔」動畫,候選人騎馬飛奔,沙塵滾滾,搶眼非常;也不知見過多少篇報道,標題內文毫不忌諱,索性寫着「特首跑馬仔」。對於將嚴肅選舉變成跑馬盛事,香港傳媒簡直矢志不渝。

這種取態,我同情,也理解。須知道,香港特首選舉不是民主的「一人一票」選舉,而是中南海「一人一票」的小圈子造馬遊戲。要報道這場性質特殊的選舉,西方講求全民參與那套方法,明顯行不通。處境尷尬的香港傳媒,改為研究陳韜文教授所言的「隱秘傳播」,在霧霾裏捕風捉影,尋找蛛絲馬迹,絕不出奇。

另一方面,香港百姓素來對嚴肅政治無感。若然有空,大家寧願向新垣結衣學習跳「戀愛舞」,或與胡杏兒一同愛國抗日,也不願坐下來分析香港前途,了解社會當務之急。既然如此,就如不少外國學者所分析,「跑馬仔」選舉新聞內容淺白,氣氛刺激,與香港人脾性理應是天作之合。

聚焦帶頭馬 忽視全局

但傳媒的功能向來不限於傳遞資訊,亦要啟發群眾。不少外國傳播學者都分析,「跑馬仔」新聞雖然資訊爆燈,引人入勝,卻往往忽略「政綱」、「議題」、「履歷」等選舉ABC環節(此ABC不同彼ABC)。同時,基於「跑馬仔」的「勝者為王」本質,傳媒也時常過分聚焦於帶頭的馬匹,而不是整場競賽,以至賽馬制度的意義。

這正是「港式跑馬仔報道」的最大盲點。香港人素來只懂間歇性關心香港事,而四年一度的特首選舉,本來正是七百萬人檢視當下社會的最佳時機。未來三個月,我們能否透過傳媒報道,對「香港往何處去」、「我們需要怎樣的特首」這些悶死人的問題,有不一樣的理解?

抑或,明年3月26日以後,香港人會像馬迷一樣,撕爛彩票,亂丟花生,魚貫離場,甚至如上屆一樣,只記得「你呃人」、「我無講過」、「男人要有腰骨」等無關痛癢的足金金句?就視乎香港傳媒有否拿好韁繩,做足本分。